第20课
我们继续学习《论语》。
《论语》现在主要讲孔子对做人方面的一些规则。看起来好像字数不是特别多，但是讲起来还是很有内容。
汉地比较出名的《论语》解说有钱穆的注释，这个比较出名，还有南怀瑾的。我们后学者要学《论语》的话，不仅要懂字面上的意思，如果有时间、有能力，多看一些其他的相关资料也是比较好的。我们今天继续讲。
| 子曰：“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
你的谈吐，就是你的层次
士应该是有修养的智者或者修行人，志于道——他所有的意乐也好，志向也好，都在道德方面、大道方面。而耻恶衣恶食者——如果因为衣服穿得不好、饭吃得不高兴就感到羞耻的话，不足与论，那就不值得跟这种人谈了。
这里的定位比较高。孔子主要的思想认为，在我们人类社会当中道德很重要。一般有智慧的人、有修养的大士，在谈论过程中主要喜欢讲道。如果把穿得不好、吃得不好、生活条件贫穷当作一种羞耻，而对道德上有缺陷不以为耻，那这种人的思想水准太差劲了。所以孔子说，我跟他没有共同语言，不想谈了。
这里主要讲的是古人对道德的重视。不管是谈吐也好，做任何事情也好，实际上如果道不同，那也没什么共同语言。道不同，不相为谋。如果彼此的道不在一个层面上，那没什么可谈的。
所以我们平时跟很多人交往的过程中也能看得出来，比如说我们这边的人，或者出去的一些道友，跟别人交谈时，如果他讲的是我学了什么课，五部大论怎么样，甚至世间的国际新闻怎么样，很多关于道德的，说明这个人对这些问题有兴趣。
如果我们在谈论过程中，天天讲吃的什么，白菜一斤多少钱、香蕉一斤多少钱，饮料哪个好喝、哪个不好喝。当然，我们毕竟是人，偶尔聊一聊也没什么不可以。但如果一直都是这样，他的思想始终专注在这些方面，那就说明他心里装的只有这些。这些东西稍微有点缺失，他就觉得非常羞耻，没脸见人；但如果道德上有所亏缺，比如破了戒律，或者行为上受到损伤，他却不以为耻。这在孔子的思想中是非常不合理的。
一个高尚的人，当然也不是完全反对饮食这些。孔子在相关的记载里也讲过饮食方面的问题，他本人对于行住坐卧、衣食住行也不是不重视，但重视的主要是在道上。
别把饭桌当成道场
所以我们平时也讲安贫乐道——安于贫穷才有道，有这样的说法。当然这也只是一部分说法，不一定非要贫穷才有道，这两者并不完全是对应的。不能说贫穷的人一定道德好，或者道德好的人一定贫穷，他们之间没有这种必然关系。但总体来讲，孔子的思想是：道是最上的，层次最高；饮食生活这些层次比较低。
一般世间很多人关心的，是我每个月赚多少钱。就像我们平时聊天，大多数人谈的都是这些。包括我们现在所谓的知识分子，真正对道的谈论也并不多。
所以观察别人的时候也能发现：接触一段时间，如果他特别喜欢谈佛法、知识、智慧这些方面，说明他的心专注在这些地方；如果有个人整天只讲自己的生活、吃喝，那是因为他心里想的就是这些。一个人讲什么，实际上就代表他喜欢什么。所以从别人的言谈中，我们也能看出他是否真正在关注道。
比如说一个人中观学得很好，一谈中观就很有感觉，马上提起兴趣；一个人因明学得好，就到处找有没有在这方面有共同语言的人；喜欢唱歌跳舞的也会找同类人。所以人喜欢什么，就喜欢谈什么。
所以孔子这里说，如果是真正的修行人，应该不会太在乎生活条件的简陋。因为前辈很多大德和成就者，都是靠苦行生活的。吃不好、穿不好，对有智慧的人来说根本不觉得丢脸。反而知足少欲、生活清贫，对道业有增上的作用。因为一般来说，生活条件越好的人，修行越不容易上去，整天忙着享受奢侈生活，这两方面差别很大。
我们刚来学院的时候，住房不到十平米，生活条件和现在没法比，但是那个时候心很快乐，修行也不错，闻思也不错。世间也有这样的例子。范仲淹生活非常清贫，但他认为道最重要。后来很多人也认为，奢靡的生活会败坏道德，所以他不会追求奢侈的生活。
今天有位堪布跟我说：条件太好的人肯定修不好。我说也不一定，不能这么绝对。条件确实有影响，但有些人即使生活条件很好，也不会舍弃道心和修行。
所以孔子的主要思想是，有修养的人更重视道，生活条件、饮食这些不是重点。这不仅是两千多年前如此，现在也一样。真正的高僧大德和有学问的人，都并不是特别重视他的吃饭问题或者他的生活方面，他们觉得这在自己的人生中不是最重要的。
有时候看到这边的道友拿个面包、拿一点牛奶，我心里就很高兴：他们可能是在苦行，还是挺好的，可能没时间做饭。反过来，如果每个人都吃得很好，像世间有些人一天到晚忙于三顿饭：早饭吃完就想中午吃什么，中午想着晚上跟谁吃。在城市里吃一顿饭，来回路上就要一两个小时，到了之后再坐一两个小时，回来路上又一两个小时，像上海、北京有些地方，吃顿饭得花五六个小时。聊的也无非是哪个餐厅好、哪个菜好吃。吃完饭拍个照片发朋友圈，好像今天下午的人生意义就是这样的。
对世间人来说，这也没什么不可以。但对于真正修行人或者比较有智慧的、志向较高的人，为了一顿饭花这么多时间，实在不值得。
我们有些道友以前特别散乱，整天陪客人，生活很奢侈。但学佛之后能控制自己的时间，每天学法修行，这样的人也很多。但也有一些人刚开始好一点，过一段时间又慢慢被朋友亲人同化了，原有的信心和悲心慢慢慢慢荡然无存，也有这种情况。
| 子曰：“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
做人别太硬，也别太软
这里孔子讲到，做人做事需要有一个分寸。作为君子，对于天下的人和事，无适也——适是一种非常有原则的，同时也不是一味僵化地坚持某种规则；无莫也——也不是毫无原则地随波逐流。那应该怎样呢？义之与比。意思就是根据当时的情况，以道义为准绳，如果有变化的话，根据当时的情况可以灵活处理。
有些人特别有原则：这是我的想法，永远不能变。这样太固执也不好。有些人什么准则都没有，人云亦云、随波逐流、没有主见，同样不合理。所以做事情的过程当中，需要有一个非常合理的、相应的道。也并不是一切都是一成不变的，该调整的时候要调整，也不是什么都跟着他人走。既要有一种变通的心、弹性，也要有一种不同的地方，需要我们大乘佛教讲的善巧方便。
比如我们有些道友出去弘法，有的太有原则，觉得在佛学院怎么学，出去之后也必须这样学，一点都是不会适应当地的环境和人文，没法与人交融。还有一些人到了外面以后，好像自己以前学的，包括哪一位上师、哪一个法本，全部都是忘得一干二净，跟着别人随波逐流，这样也不合理的。
所以我们在弘法和修行中，确实需要有一种智慧，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时候懂得变通。天下所有的事情不是一成不变的，该调整的时候要调整，不该变的时候不能变。
人在屋檐下，该低头时就低头
有些人出去后，一成不变地坚持自己的规矩：以前学什么就只讲什么，穿什么衣服也不管方不方便。不懂变通，结果跟大众没法相融，给自己惹来很多麻烦。
有些法师出去后不随顺当地寺院，拿着因明去辩论这里不如法、那里不如法。结果住持不高兴，直接下令不许再来，所以最后自己还是失败的。道理上讲得通是一回事，但是有时候，道理根本辩不过势力。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所以该变通的时候要变通。不仅世间如此，孔子也这么讲。《五分律》里也说，佛制定的戒律，如果到某个地方不太适应，可以变通；佛没规定的，如果当地需要，也应该随顺。这就是入乡随俗，否则最后还是自己吃亏。
行不通时，变则通
我们现在生活中变化很多，以后佛教团队也面临着AI时代等新情况。有些老修行人看不惯、听不惯，但全世界都在用，实用性很强，我们也要根据情况调整。太软的话，自己没有主张思想、没有价值观了；太硬的话，处处都碰壁，最后做任何事情都没有办法的。
《易经》说：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走投无路的时候你要会变，变了就通达，通达了才能长久。
以前在学院，我跟道友们说过：不要把这里当成永远的家，要随时准备离开，心理上和生活上都要有准备。现在有些道友在学院待了二三十年，回到城市后吃不惯、住不惯，心情也不好，天天想回来又回不来，痛苦不堪，修行也上不去，其实没必要这样。
心不能太硬，也不能全垮掉
每个人的人生路上，总有走不通的时候，走不通就想办法变通。就像堵车的时候，按喇叭也没用，不如念念经、看看风景。人生很多路走不通，要会变通，但变通中要有原则。
有些道友出去后，连祈祷上师和忆念传承上师功德都不敢了，原来自己十几年在别的地方求学的这种精神、理念、思想，全部都忘得干干净净，一点印象都没有，也很可惜的，也没有这个必要。别人也没有逼你把心里面的全部都要瓦解掉。所以有时候我们不能太过分地强硬，也不能太过分地没有原则。
真正的道义，原则上是不能舍弃的。以前在特殊时期，高僧大德们也从未舍弃道义。法王如意宝不仅精通出世间的教义，世间做人的原则也值得我们学习。每个人的因缘不同，遇到困难要学会变通，不能硬扛，不能总待在舒适区。
我们最近学《大圆满前行》，里面讲了很多无常。但真正遇到无常时，很多人还是跟没学过一样，该哭的还是照样哭，该伤心的还是伤心，法好像没入心。就像噶当派说的“干巴巴地闻思”，虽然是闻思了，但心没有得到滋润，确实这也是比较遗憾的，也是比较失败的。
| 子曰：“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怀刑，小人怀惠。”
你关注什么，你就是什么
这里讲的是君子和小人的区别。君子是有道德修养的高尚之人，心里装的是道德、精神层面的。在这里小人不是指坏人，而是指普通人、凡夫。在《论语》里，君子出现107次，小人24次，其中17次指的就是普通人。
小人怀土——以前农耕时代，土地和粮食最重要，所以普通人心里装的往往是房子、土地、财富这些物质层面的东西。君子怀刑——君子心里装的是法律、规矩、纪律这些；小人怀惠——小人心里装的是利益、好处。
所以君子想得高、看得远，普通人整天想的是赚钱、升职、买车。跟有些人聊天，他们谈的无非是谁升了科长、谁买了豪车——全是土和惠。而有学问的人谈的是观点、学术、教义。你关注什么，你就是什么。
别人一眼就看穿你
其实跟他人接触时每个人都在表演，你的言谈举止就是你的名片。有些人说个不停，别人早已厌烦。现在网上有个词叫“厌蠢”，就是厌烦那些愚蠢又喋喋不休的人。真正有智慧的人有高度、有修养，从言谈中就能看出来。
如果一个人整天只讲自己的蝇头小利，那他就不会有太大出息。一个人有多大的思想和格局，将来才会有多大的成就。所以跟人交往时不能只讲吃喝。如果有人从喇荣回去，谈吐有修养，别人会说：这孩子去求学还不错。如果回去后只讲吃喝，别人只能叹气：去是去了，差不多还是老样子。
我们也可以反过来看自己：一天24小时，谈论的有多少是有意义的？如果全是吃喝玩乐，那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孔子的这些话，也可以用来反省自己。有时候碍于面子不一定说出来，但心里是清楚的：这个人一直谈吃喝，讲了又讲，太爱重复了。自己的修养、语言、行为有些是与生俱来的，比如有些高僧大德从小就不被世间染污；也有些是通过后天学习懂得了如何做人，这样也能得到别人的认可。
| 子曰：“放于利而行，多怨。”
只盯着利益，路越走越窄
孔子说，凡事都以利益为标准，就会招来很多怨恨。不管什么人，如果口口声声只想着自己的钱财、待遇、名声、收入，那不仅得不到，还会招来很多违缘和冲突。
世间有个规律：如果你一心帮助别人，别人反而对你信任和支持；如果处处只想着自己，别人就对你不友好，给你制造障碍。
一个人只想着自己，往往很难如愿。因为资源有限，你想全部占有的话得不到；即使得到了，那利益尽了，缘分也就散了。夫妻、企业、朋友、师徒都是这样，如果只靠利益来维系，到头来都是一场空。
佛经里也讲，自私自利的心会带来不顺利。寂天菩萨说：宁可速死，也不要以邪命活。萨迦格言说：专门追求自利的人，没人愿意跟他交朋友。
比如两个人一起出门，坐车要坐窗边，睡觉要睡好的床，吃饭也要挑好的——处处只顾自己不顾别人。第一次别人忍了，第二次就不想再和这样的人出去了。这样一来，怨敌自然越来越多。
“人情味”，也是修行的功课
有些道友性格孤僻，跟谁都处不来，也许是因为有内心的阴影；但有些人纯粹是自私，缺少人情味。我们学《论语》的目的，不是成佛证果，而是学习做一个好人。
我们跟见解、行为、修行不同的人接触的时候要包容。遇到其他人抽烟、喝酒，我们不会说“出去、出去”。如果偶尔自己心里不舒服的话自己消化，实在不行自己出去一下也可以。其实人际关系不好多半是自己造成的。见利思义——见到利益，想一想该不该得，如果对自己无利，也不要去争。
反过来，如果“利”是利他的“利”，那朋友自然就多了。哪怕只是分享一块糖，别人心里也会记得，下次他也会分享给你。人际关系看起来是小事，但对修行和弘法利生来说是很重要的。
《论语》讲到这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