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彭仁波切 造论
索达吉堪布 译讲
今天这堂课,我们一起学习麦彭仁波切所造的《悟心教言》。这部教言看似简略,但其实是有关开悟心性的重要窍诀。
想要通过密法认识心性,需要具足多方面的因缘:首先,对密法要有信心;其次,要在自己的心上下功夫;此外,还离不开善知识的指点……种种因缘,缺一不可。如果自己对认识心性毫无希求心,什么也不准备,就想让它自然而然从空中掉下来,那是不可能的。
最近,学院即将照例开始为期一个月的密法传讲。为什么要有“密法月”呢?因为佛法的核心就是密法。如果不懂密法,即使精通中观、因明、戒律等知识,往往也只停留于表面,很难真正通达佛法最核心的意义。
正因如此,当初学院相关负责人经过再三商量,决定将每年藏历八月定为“密法月”。不然,有些人可能在这里学修多年,却没得到多少密法传授,最后直到毕业也没能触及佛法的核心,那就太可惜了。所以,学院每年都会在这段时间专门传讲密法,我们多年来也一直在这方面努力,给大家做一些密法的开示。
教务科也提到,作为五明佛学院的堪布和堪姆,如果不肯或没有能力传讲密法,那可能只算半个善知识。密法是佛法的核心,如果你自己不愿意讲,或者自己不会讲,那自他很容易成为只研究学术的佛教徒。
今年的情况与以往有些不同,灌顶也好,传教言也好,里里外外都有很多不便,所以,这个“密法月”,我选择了两部法向大家传授,一部是与禅宗相通的大手印教言《多哈道歌》,另一部就是麦彭仁波切的心性窍诀《悟心教言》——这部法篇幅虽短,但也十分重要。
麦彭仁波切的许多著作都极其深奥,尤其是大圆满方面的教言,这部《悟心教言》就是其中之一。要不要传,我其实犹豫了很久,心里也有不少顾虑,但不管怎样,最后还是决定传。希望所有听闻这部法的人,都多念一些金刚萨埵心咒。如果谁都不敢讲,密法似乎就变成了遥不可及、不可触碰的东西,这样一来,很多人在短暂的一生中就没有机会触及佛法的真义,那将非常遗憾。
法王如意宝在世时,曾开许我传授密法,我也象征性地给大家翻译和传讲过一些。当然,有时候观察自己的相续,我也知道自己是怎样的水平,但一切都是为了延续传承、为了令他人对法生起信心,过失应该不会很大。
记得1999年末到2000年初,法王如意宝讲过麦彭仁波切的一些珍贵法要,其中既有密法的教言,也有直接的窍诀。当时我做了同步翻译,适合公开的部分,编成了《窍诀宝藏海》,后来更名为《麦彭仁波切零散教言》。
法王当时说,自己也许只能再住世两三年,所以向追随他的传承弟子提出几点希望:一是要好好祈祷阿弥陀佛,争取往生极乐世界;二是要学修大圆满。我们即生当中遇到无上大圆满,是非常难能可贵的。哪怕仅是生起信解心,也能超越修许多其他法。即便你不太明白密法的甚深见解,也不会修持,但只要不舍弃对大圆满的信心,迟早都能认识自己的心性。
这样的教诫,法王晚年时讲过许多次,尤其是在接近圆寂的那几年,一直叮嘱传承弟子:追求往生极乐世界,同时,即生值遇大圆满要尽量修持。
因此,在反复考虑之后,我决定把这部法传给大家。这部《悟心教言》翻译于2023年,二十多年前我在法王如意宝面前得过传承。下面边念传承边给大家讲解。
这部法名为《悟心教言》。“悟心”,藏文是“申顿”,原指“心义”,为了便于理解,我译成“悟心”,因为这是一部能让我们认识心性的教言。
这部教言十分简短,但每个偈颂都有很深的意义。我翻译成七言体,文字和意义比较容易对应。这次我们不按大圆满的不共方式传讲,而是按照密宗共同的方式讲解。
这个偈颂指出了修行的关键——修心。此处所讲的修心,与显宗共同乘的修心有所不同。这种修心方式,就如《多哈道歌》所讲那样,是将诸多勤作放下,直接面对自己的心。
那自己的心是怎样的呢?
我们的心,原本从未产生过。无论以中观推理,还是以其他方式观察,自心的本性从来都是无生的。
对于这个意义,如果真正切入核心,你就会明白:心其实是无生而自现的。它的自性虽然没有产生过,但并不像虚空或石女儿那样虚无,而是有一种光明,以自然本具的方式存在。
我们如果能够切中这样的要害、切中这样的修行,便能“堪当如是有心修”。这样一来就会知道,心和石头、瓶子,或不存在的无实法截然不同,所以,我们并不是完全“无修”,还是有“修”的。如果心像石女儿一样,那修一辈子也成就不了什么;但如果是“有心修”,即使时间很短,也能明白一二。
修行的本体是什么呢?归根结底,就是修我们的心。修法有多种多样,可以修无常、修慈悲、修轮回痛苦……然而,一切修行的本体和核心,其实就在于心。
东方文化中,一谈到“心”,人们就觉得是一种玄妙高深的东西;而在西方现代文化中,“心”似乎与外在的物质没有区别,虽然人们也认为在物质之外还有一个精神,但所谓的精神,其实只属于暂时的心所范畴。除此之外,世人对心似乎没有更多的了解。
那么,我们应该怎样认识真正的心呢?就如许多教言所讲:先将一切显现抉择为心,心再抉择为离戏空性和光明。这样的认识方式,非常重要。
唐代新罗国的元晓法师来大唐参学。一次他在郊外赶路,夜晚在一个土堆旁休息。当时他看到一汪泉水,便捧起来喝,觉得特别甘美。第二天早上醒来一看,原来自己睡在一座新坟旁边,昨天喝的,其实是坟里渗出的尸水。他顿时觉得无比恶心,大吐了起来。同一汪水,昨晚那么甘美,今天却那么丑恶,就在那一念反观自心时,他当下了悟了“万法唯心”的真义。
可见,一切都是自心的显现。正如石头希迁禅师所说:“三界六道,唯自心现。”对于这个道理,很多人以前只在理论上讲,而我们如果真正要修,就要有所不同。怎样不同呢?关键在于内观——观这颗心。
今天教务科一位堪布也说:“在学院里如果不好好修心,即使考得再高、辩论再好,恐怕也不行。”确实,现在有些人把佛法当成一种知识来学,从不去观心,这样实在很可惜。人生这么短暂,我们有幸值遇莲花生大士的甚深法门,又有传承上师近传的“新鲜”加持,在这种机会下如果自己对修心一点都不在意,那真是极大的损失。
所以,我们首先应该知道,有一个东西是需要修的,就是我们的心。这一点大家一定要明白。
如何动念自妙力,
动不动念莫取舍,
无有尘许刻意修,
如何造作心性界,
彼离破立与盘算,
寻而无有所谓识。
这个偈颂讲的是认识自心的方式。这种方式与寂止修法有所不同。寂止修法是让心安住下来,而此处的要点在于,无论产生什么念头,都明白这是心的自妙力。
在显宗看来,产生分别念是不好的:“我的心怎么老是静不下来?”有些人在禅修中,一有念头冒出来,无论善念恶念,都觉得像一根刺,特别担心。然而在大圆满中,不管产生怎样的念头,都是觉性的妙力。所以,起心动念也好,安住不动也好,都不需要取舍。
有的人在产生念头时很苦恼,想把它舍掉;在无念安住时很快乐,想把它抓住——这些现象其实都不该有,应当回到真正的本来面目上。在这样的境界中,无有微尘许的刻意——修空性也好,修光明也好,这些都没有。
不论如何造作,心性的境界都是无离无合、自然安住的。这就是觉性,也就是俱生大乐智慧,或者说是禅宗的明心见性。这样的境界,远离了一切破立、盘算、计划等分别。
不管怎样去寻找,分别的心识始终找不到,全然清净,无有任何自相的本体。
有人可能觉得:“怎么一会儿说动念,一会儿说不动念?”其实在成就者的证悟境界中,怎样都可以。一切都是自心的游舞、自心的妙力。安住也是在这个境界当中,动念也是在这个境界当中,动念和不动念没有任何差别。
当然,在修心初期,还需要先修很长时间的寂止,让心静下来,然后再慢慢安住于心上,进行直指,真正认识它。这样的修心次第是比较常见的。
总而言之,此处主要是讲:在心的本来面目中,动不动念都没什么关系。无垢光尊者的教言也是这样讲的:“当你的心外散时,要认识它;当你的心安住时,也要认识它。”所以,没必要在安住的时候开心,外散的时候就不开心。关键是要尽量在修心的境界中不动摇;即使动摇了,也不必痛苦,因为任何念头都没有离开过心的妙力。
这个道理,对我们的修行非常重要。
不立本智住自地,
周遍自证之本智,
不破所现游舞力,
现为觉性之庄严。
这个偈颂的主旨是,一切都是觉性的妙力、游舞和庄严。
无垢光尊者在《实相宝藏论》中,对于“觉性的妙力”“觉性的游舞”和“觉性的庄严”三者含义,解释得非常清楚。在密法中,“妙力”并不是非常美妙的力量或如狮子般强大的力量;“游舞”也不是觉性在唱歌跳舞;“庄严”也不是像经堂墙上装饰那般美好的样子。学过密法的人,应该知道每个词真正的所指。同一个词汇,在密法中其实表达了完全不同的甚深意义。
所谓的自然本智或智慧,不需特意去建立,它本来就安住于自己的本地当中。
自证的智慧,是周遍一切、自明自知的。它不需要去别处寻找,如来藏遍于一切众生。
不论显现何种分别念,都不用刻意去破,因为它们都是觉性的游舞。实际上,一切都显现为觉性的庄严。就如前面所讲,此处“妙力”“游舞”和“庄严”三个词,有着特殊的含义。
总而言之,在真正的本体上,没有所立,也没有所破。正如弥勒菩萨所说:“于此无所破,所立亦毫无,真实见真性,见真性解脱。”《现观庄严论》《喜金刚二观察续》和《宝性论》等许多教典,都异口同声讲过这个道理。意思是说,实相中没有什么可破的,也没有什么可立的,当真实地现见真性时,就能获得解脱。这一点,显宗和密宗都在强调。法王如意宝在《直指心性》的注疏中,也引用过这个教证。
修持大圆满到达一定境界时,自己的心便不会因外境、分别念而受到任何损害或利益。就像空无一人的房屋里进了盗贼,也没什么可担心的;或是像在清净的金洲中,根本找不到半点不清净的土石。一切本来都是清净的,这里讲的就是这个道理。
善念恶念无差异,
无有所缘自然起,
凡所显现顺其然,
所现解脱无利害。
这个偈颂主要讲如何对待分别念。
善的念头,比如信心、大悲心、出离心等;恶的念头,比如贪心、嗔心、嫉妒、傲慢等,它们在本质上其实没有任何差别。就像金子做的佛像和便盆,看起来一个是清净的供养境,一个是盛秽物的器皿,虽然形象和心态上有垢净和取舍,但它们的本质完全一样,都是金子。同样的道理,善念恶念在本质上其实无有任何差别。
这些念头并没有真实的所缘,它们是自然而然生,自然而然灭的,心的本性就是这样。
任何念头显现时,不必刻意去破坏它、制止它,只需顺其自然,一切所现的分别念就会自然而然地解脱,不会对你有丝毫的利害。
禅宗也经常讲这个道理。马祖道一禅师说过:“不取善,不舍恶,净秽两边,俱不依怙。”既不特意取一个善的,也不专门舍一个恶的,清净和垢秽这两边,都不依赖,都不仰仗。这是一个比较直接的教言。禅宗很多道理与密法有相通之处,结合起来讲也比较好理解。
麦彭仁波切在《三句要诀》中讲道:“犹如空中云,分别念波涛,无利无害时,可谓自解脱。”就像虚空中的云彩一样,分别念的波浪虽然会涌现,可当你知道它无利无害时,就可以说是自解脱。
什么是所谓的“自解脱”?如果我们真正通达了一切分别显现是无利无害的,心就会自然解脱。当然,没有修到一定境界时,要做到这一点还是很难的。但只要你稍微懂得内观自心,心就不会失控,遇到再大的麻烦,也不会痛苦难忍;遇到再好的事情,也不会欣喜若狂。真正认识了自心本面的人,出现任何显现游舞,对他而言都无利无害。
当然,如果只在理论上了解,而没有去实际修心,不一定能做得很好;但只要你真正去修心,多少会有一些收获。历史上无数的前辈圣者,都是依靠内观自心而开悟,而不是通过其他方式。每个人的开悟,最终都依赖于自己。就算你遇到再好的上师,他也只能把该传的法传给你,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如果你自己修心修得好,到了因缘成熟的时候,就会通达“顺其自然”和“无利无害”的境界。
这些词语听起来感觉就很好。前几天有位道友也跟我说:“听《多哈道歌》时,心里很舒服,因为比较简明,不像《俱舍论》那样复杂。对于所讲的心性,虽然不一定懂,但确实有一些直接的感受。”
我们每个人都有心,围绕这颗心来探索,多少会有一些感觉,至少也会有一些悬念。就像我们藏族人挖人参果时,知道有一种地鼠,会把许多果实囤在洞里。用工具敲打地面,可以从声音判断大致方位。母亲以前带我挖人参果时,明明知道就在附近,可就是找不到,心里很急迫。我们观心性的时候,可能也是这样:大概摸到点门道,知道认识了心性本体就能开悟,看不少人也都开悟了,着急自己怎么还不开悟。
我们至少要在这方面有一点警觉心,这样一来,以后看书也好,听教言也好,读大德传记也好,自然会多关注认识心性的内容,而不是把时间用在看拳击、看赛马、跑马拉松这些事上。不知道有没有人能在看电视、玩手机时开悟?这也不好说。一般来看,开悟还是要靠内观自心。作为真正的密法学修者,这是最重要的。
本来如此自解脱,
众生依何受束缚,
思择稀奇失声笑,
逸然随意通彻彻,
犹如虚空自性中,
显现种种大稀有。
我们的心性本来就是这样自解脱的,众生从来也没有受到束缚。的确,无论从烦恼的角度来看,还是从心性的角度来看,一切本是自解脱,哪里被束缚过?
然而,明明没有束缚,众生却依然被束缚成这个样子。我们自己也是如此——心性本来如此自由,可我们一直被困在贪嗔痴等烦恼之中。被束缚得多么严重,每个人都很清楚。如果以智慧去观察,会发现这实在很稀奇,令人忍不住哈哈大笑。
真正观察时会明白,心本来就不成立,是“逸然随意通彻彻”的,就像虚空般本来一无所有,而这样的自性中,却显现出种种法,这真是极大的稀有。
《菩提心释》中说:“知此诸法空,依于业与果,稀有更稀有,稀奇更稀奇。”圣天论师也写过类似的偈颂。
从文字上看,这些道理似乎没什么特别之处,但思维之后,会发现确实如此。我们一方面应该明白,心性是怎样自解脱的;另一方面也要知道,众生为什么会被束缚。其实,一切都是因为我们未能认识自心的本来面目。一旦真正认识到,我们也许可以一边唱着萨绕哈巴尊者那样的金刚歌,一边行持着如法的行为,心不再被烦恼和障碍遮覆。
这个道理不仅在密宗大圆满中强调,显宗也经常提及。就如《诸法无行经》中所言:“云何诸法性,毕竟无有碍?其性如涅槃,亦同于解脱,无缚亦无解,亦复如虚空。”一切法都像虚空一样,本来没有什么可束缚的,也没有什么可解脱的,可惜众生一直不知道。
莲花生大士也这样说过:“它长期陪伴着你,你却没有认识它,这是非常稀有的。”
法王如意宝当年在五台山,显现上重新证悟了心性,于是造了一首《欢乐之歌》,歌中这样说道:“内观自心似彩虹,寻不得而置了然,相伴已久文殊尊,未曾面见今明见。”这里的“文殊尊”,并不是有面有臂的菩萨形相,而是指自己的心性。
大稀有之此诸法,
破已有何能建立?
自然安住胜瑜伽,
破立勤作是歧途,
本来任运自成义,
自中自得真稀奇。
诸法和心的实相确实非常稀有。不管你是科学家还是普通人,有信仰还是没信仰,只要是讲道理的人,对此稍加观察,都会生起稀有之感。诸法就是如此,自心也是如此,一切都是现而无自性的——这就是唯有佛陀才能讲出的缘起性空之理。历史上虽有许多伟大的人物,对世间法做出了种种贡献,但就万法真相而言,我们可以大胆地说,像佛陀这样能作大狮子吼的圣者,的确是前所未有。
一切破尽之后,还有什么能建立的呢?根本没有。诸法本来都是空性的,一无所得,就连“破”和“立”,本体上也不存在。
若能自然安住于心性,那便是殊胜的瑜伽士。不论是大圆满,还是大手印,都是如此。认识自己的心,并且时常围绕着这颗心“放哨”,如此自然安住,就是最殊胜的瑜伽,最究竟的修行。
此时不需要刻意地破立,不必认为“这个念头我不能想”,或者“我要生起信心、悲心”。当然,在显宗中,可以有一些勤作修法,但就真正的实修境界而言,就连中观应成派的入定见解中,也要将“破”与“立”统统遮破,更不用说大圆满。正如前面“于此无所破,所立亦毫无”的教证,一切破立勤作,全部都是歧途。
自心的一切光明和功德,本来都是任运自成的,虽然其自性从来没有成立过,但是“自中自得”,在自己当中,一切功德都自然具足,这是多么稀有的道理。
火鸡年十一月二十二日,文殊金刚造。
2023年9月10日
于文殊法藏宫
火鸡年是1897年,记得《普获悉地祈祷文》也是在那一年所造。文殊金刚就是麦彭仁波切,当年他应该是51岁,于藏历十一月二十二日,造出了这部教言。
到此这部法就传讲圆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