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中论 23
我们继续学习月称论师所造的殊胜论典——《入中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的学习就是一次与七世纪的月称论师交流对话的过程。前段时间,我正在讲课的时候,有位堪布给我打电话,下课以后他问我:“刚才为什么不接电话?”我说:“正在忙着与月称聊天。”他问:“是哪个月称?”我说:“就是月称论师。”他说:“哦,原来是这样啊。”
所以,我个人认为,每天给大家分享的时候,实际上就是将龙猛菩萨的究竟意趣、月称论师的究竟密意,对照自身、树立正见的一个过程,大家在学习时也应该秉持这样的理念。只有将我们的闻思与圣者的智慧融为一体,我们的修行才能有所进步。所以,大家每次在听课的时候,都应该有一种欢喜心,这是非常重要的。
我们正在讲解唯识宗的观点。实际上,与中观的空性思想比较起来,唯识宗见解确实不是最究竟的。当然,唯识宗有它不共的殊胜特点,我们下面也会讲到。
申四、承许依他起与仅从世间名言角度承许不同:
如汝所计依他事,我不许有彼世俗。
果故此等虽非有,我依世间说为有。
像你们唯识宗所承许的实有的依他起那样,我们中观宗并不承许有如此自性成立的世俗。虽然这些世俗法并不存在,但为了引导众生获得圣果,我们随顺世间而宣说为有。
假设唯识宗质疑:既然你们中观宗用“不自生、不他生、不共生、不无因生”的理论,遮破了我们承许的依他起和阿赖耶,那我们也可以同样用不自生等推理,遮破你们所安立的世俗。如此一来,你们所建立的世俗也同样无法成立。
面对唯识宗的质疑,中观宗回应道:“如汝所计依他事,我不许有彼世俗”,也就是说,中观应成派从来没有承许过任何世俗法,像你们唯识宗所执著的依他起那样,所谓实有、不空的世俗法,中观应成派从来没有承许过。虽然我们随顺世间名言承认诸法存在,但只是以如梦如幻、现而无自性的方式安立的。所以,我们并没有“因为执著实有而毁坏二谛”的过失。
那我们为何要随顺世间而承许万法存在呢?所谓“果故”,也就是说,中观应成派为了引导众生证得圣果,将世间人渐渐引入解脱之道,所以暂时随顺世间,承许种种名言法是存在的,包括柱子、瓶子、电脑、手机等。“此等虽非有”,虽然这些法以胜义理进行观察时了不可得,但是,“我依世间说为有”,我们可以在不经胜义理观察的情况下,随顺世间名言,承许诸法以显而无自性的方式存在。
实际上,不仅是以月称论师为代表的中观应成派持有这样的观点,断证究竟圆满的佛陀也曾在《三律仪经》中讲道:“世间常与我诤论,我不与世间诤论。”也就是说,世间承认的月称论师也承认,世间不承认的月称论师也不承认。看起来这种说法好像芦苇草一样,随他而转、毫无原则,可实际并非如此。事实上,随顺世间是非常有必要的。
虽然以胜义理进行观察时,万法的本体确实丝毫都不能成立,但是在世间层面,在迷乱的众生面前,虚妄的显现确实是存在的。就像前面讲到的,对于有眼翳者来说,空中的毛发与见毛发的眼识都是存在的;就做梦的人而言,梦境中的大象与执著大象的心识也真实存在;对于饿鬼来讲,脓血与见脓血的眼识也确实存在。同样的道理,在世间众生面前,一切诸法也可以承许为是存在的。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凡夫众生确实亲眼见到了缘起缘灭的世间万法,并且将缘起假立的诸法执著为实有。如果这个时候直接告诉他们一切法都是空性的,他们根本不会接受,反而会产生诤论。因此,佛陀为了引领众生逐渐趋入万法皆空的究竟实相,暂时不得不随顺他们的根基,承许虚妄的显现是存在的。
这就好比深明事理的父母,虽然孩子常常会站在自己的立场,讲一些比较可笑的道理,但是父母也会随顺孩子的认知,表现出某种赞同。同样的道理,虽然佛陀和龙猛菩萨已经证悟了缘起性空之理,可是如果直接对众生宣讲空性法门,他们根本不懂这个道理,因此和他们诤论也没有任何用处。
所以有些论典中也说,完全没有必要与世间的凡夫诤论。这就好比一位精神不正常的人如果说了什么,作为正常人完全可以顺着他说:“对对对,确实是这样的。”又或者,假如有人说:“昨天我梦到了一个非常美丽的地方。”虽然我们知道梦中的美景并不真实存在,但是我们也可以随顺做梦的人说:“真好啊,我也好想在梦里见到这个美丽的地方。”
这里最核心的道理是什么呢?中观应成派只是随顺世间,才承许名言中的诸法是存在的,而且这样随顺世间安立名言是非常有必要的。为何这么说呢?因为在世间众生面前,种种缘起显现法确实无欺地存在,故没有必要破斥他们共许的缘起显现法。若以圣者入定的究竟智慧进行抉择时,我们现在所见到的山河大地乃至一切法,显现的当下就是空性,空性的当下就是显现,所谓“空即是色、色即是空”的道理就是如此。二者之间绝对不是一者存在、另一者不存在的关系,不是这样的。
因此我们也可以说,在世间层面,相应凡夫众生的境界而暂时承许诸法存在,是合理的,但是这种“存在”并非经得起胜义理论的观察。我们前面也再三说过,不管是业因果也好,苗芽与种子之间的关系也好,乃至世间种种爱恨交织的感情也好,在被无明所束缚的众生面前,迷乱的显现以及颠倒的执著确实存在。可如果真正以圣者的智慧进行抉择时,迷乱的显现根本了不可得,全部如同空中的浮云,没有丝毫实质可言。所以说,月称论师只是随顺世间而承许名言中无欺缘起的显现,这一点极为重要。
如断诸蕴入寂灭,诸阿罗汉皆非有,
若于世间亦皆无,则我依世不说有。
如同在无余断除诸蕴、趋入寂灭涅槃的诸位阿罗汉面前,世俗的五蕴等显现皆不存在,如果世间众生面前一切显现法根本不存在,那么我们依照世间也不会宣说它们存在。
如果说,众生面前确实不存在迷乱的显现,那我们也不会承许这些显现存在。就像佛经中讲的那样:当阿罗汉证得无余涅槃的时候,色、受、想、行、识这五蕴都是不存在的,乃至世间一切世俗法的显现也都已灭尽。“若于世间亦皆无”,如果世间众生在现实生活当中,见闻觉知的一切法,也和阿罗汉入于无余涅槃的境界时一样了不可得,“则我依世不说有”,那我(月称论师)也会随顺世间,承许一切迷乱的显现是不存在的,也不需要你们唯识宗来破斥。但是在现实生活中并非如此。虽然胜义谛中万法了不可得,但是在世俗谛、圣者出定位的境界中,见闻觉知的一切显现法无欺而存在。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要遮破呢?
因此,麦彭仁波切曾说过,在名言中,如幻的显现不能破,也不需要破。显现本身并不障碍解脱,倘若我们对迷乱的显现产生实有的执著,才会障碍解脱。所以说,我们随顺世间,承许名言谛中万法存在,并没有任何过失。
若世于汝无妨害,当待世间而破此,
汝可先于世间诤,后有力者我当依。
如果世间对于你们没有任何妨害,则应当观待世间而破除这些名言。那么你们唯识宗可以先和世间辩论,谁的道理更有说服力,我就依从谁。
中观应成派以极具幽默讽刺的语言对唯识宗说道:你们认为世间一切见闻觉知的外境法如同石女的儿子一样完全不存在,如此承许若不会有任何来自世间的妨害,则应当观待世间,遮破所有的这些外境法。这样一来,你们可以先和世间人辩论,你对农民说庄稼不存在,跟学生说笔墨、作业本不存在,与司机说方向盘不存在,看看能不能辩赢。诸如此类,将世间名言中的所有外境一一遮破时,世间人一定会说,外境明明就是无欺而存在的。因此,唯识宗所谓外境不存在的观点,哪怕和世间人辩论,也很难成立。
唯识宗最核心的观点,就是主张依他起心识真实存在,而外境并不存在。但世间人根本不承认这个道理,他们现量见到外境:比如农民见到田地,牧民看到牦牛,如果你说外境不存在,他们绝对不会认同。再比如春天播种、秋天就可以收获庄稼,这一点也可以通过比量成立。所以说,无论是从现量还是比量来看,名言现相中,外境都是无法遮破的。
此处的意思是,你们唯识宗可以先跟世间人辩论,如果你们说人民币不存在、美元不存在、电脑不存在、所吃的饭不存在,看看能不能获胜。“后有力者我当依”,如果你们真能遮破外境,那我(月称论师)也可以跟随你们的观点;如果你们破不了外境,那我们也只能秉持尊重客观事实的原则,随顺世间而承许。你们谁有道理,我就依止谁的观点。
虽然唯识宗“万法唯心”的观点有其殊胜之处,但如果在名言现相中完全否定外境的存在,则并不善巧。如果你们真的很厉害,可以先把世间名言当中的外境破掉。如果在现实生活当中,世间见闻觉知的外境确实不存在,而依他起自性成立,那我们也可以很恭敬地跟随你们的观点。但实际上,你们的观点在客观事实面前很难成立。
其实印度和藏地的高僧大德们在辩论时,并不会像世间人那样,以烦恼心出发,用一些粗恶的语言挖苦或呵斥对方,不是这样的。他们的语言往往既幽默又温和,但是所宣说的道理却极为尖锐。
总而言之,哪怕我们中观应成派的见解是抉择最究竟的胜义谛,但在世俗谛层面,我们依然要随顺世间,包括佛陀也会随顺世间名言。因此希望我们佛教徒,不管到任何地方,都不要经常以一些高深莫测的语言吓唬或贬低他人,这样做并不合适。
众所周知,月称论师的见解非常究竟,却依然会随顺世间,世间承认的他也承认,世间不承认的他也不承认,但这并不是没有原则。虽然月称论师完全清楚胜义谛的境界远离言思分别,但因为世间人并不通达这个道理,所以随顺世间人的认知是非常有必要的。只有这样,才能令世间人生起信心,从而逐渐引导他们趋入空性。
如今有些法师到了城市以后,就基于自身的一些中观见解,一概否定他人的种种行持,这完全没有必要。我们应当观察众生的根基和意乐。人暂时有贪心和执著,都是非常正常的现象,包括很多在山里修了几十年的修行人,也还有随眠烦恼。毕竟大多数人都不是最后有者,很难在短时间内断除所有执著。
一方面,我们可能确实具有大圆满或者大中观的见解,这一点非常值得随喜;但另一方面,我们在弘扬佛法的过程中,一定要随顺身边人的根基,哪怕他们持有各种不同的见解,我们也应该理解他们。其实,随顺世间、应机施教在大乘佛教中极为重要,我们不能因为自己有利他心,就随便呵斥别人没有利他心。同理,如果自己对空性稍微有一点了悟,而别人并不知晓空性,那也要给对方留一些空间,慢慢引导他们趋入真正的解脱道。
有时候,个别人会误认为自己已经证悟了空性。前段时间有人对我说:“最近在学《中观根本慧论》,同时也在学《入中论》,感觉自己已经证悟空性了,应该怎么判断自己到底有没有证悟?”我回答道:“如果你的爱人在外出轨,你却没有丝毫不满之心,那可能是有点证悟空性了。”她听完之后,想了想回答道:“哦,那我应该还没有证悟空性。”实际上,证悟空性确实没有那么简单,但不管怎样,我们都应该为了这个目标努力地闻思修行,这一点非常重要。
我一直认为学习《入中论》非常有意义,如果大家能学好中观,对自己的生活、工作等各方面都会有很大的帮助。以上就是我们通过理证来观察唯识宗的观点,下面是对教证进行解释。
午二(解释唯心教证之意趣)分二:一、解释《十地经》所说教证之义;二、解释《楞伽经》所说教证之义。
未一(解释《十地经》所说教证之义)分二:一、解释教证之义;二、证明其合理性。
申一、解释教证之义:
现前菩萨已现证,通达三有唯是识,
是破常我作者故,彼知作者唯是心。
佛经中说:住于现前地的菩萨已现证法性,于后得位通达三界诸法唯是心识所现。主要是为了破除世间人执著“常我”为作者,所以才宣说其了知三界诸法的作者唯是心识。
唯识宗辩论道:既然你们中观宗因为担心有世间妨害,而随顺世间名言承许外境存在,那难道你们就不害怕因为随顺世间名言而违背佛经教证吗?佛陀在《十地经》中明确宣说了“万法唯心”“三界唯识”的道理,这一点你们中观宗也要否认吗?唯识宗正是以这一佛经教证为依据,想要遮破中观宗随顺世间安立外境的观点。
中观宗回应道:你们说得非常对,佛在经中确实宣说过万法唯心的道理,但这么宣说是有特殊意趣的。我们都知道,佛陀宣讲的八万四千法门,分为了义与不了义两类,凡是不了义的内容,都有其特定的密意和意趣。那是怎样的意趣呢?
“现前菩萨已现证”,证悟了第六现前地的菩萨,已获得般若波罗蜜多的殊胜智慧,即将现前佛果。他们在入定时能够安住于一切了不可得的空性境界,出定后也完全通达了万法唯心的缘起规律。虽然他们在名言中认可心的重要性,但并不像唯识宗那样承认心识实有。打个比方,某处房屋的地基全是蓝宝石,可众生却误认为它是水,还为了得到水前往这片地基,这实在是一件颠倒的事情,执著心识为实有与此类似。
佛陀知道世人对万法的作者有诸多颠倒错谬的承许。正如《楞伽经》所说:“数取趣相续,蕴缘尘主物,自在天作者,我说唯是心。”也就是说,世间众生与外道徒,常常妄执数取趣(补特伽罗)、相续、蕴聚、缘、尘、自性、常有的自在天等为万法的作者,针对这些邪见,佛陀以善巧方便宣说万法唯心、离心无有一法可得的道理。
佛陀确实在《十地经》中宣说过“三界唯心”的教言,三界即欲界、色界、无色界。其实在世间当中,无论是何种业,作者都是以心为主,受者也是以心为主。从造业到感果的整个过程,就是从无明到老死的十二缘起,而十二缘起并不是依靠物质或外境而安立的,完全是在如梦如幻的心相续上安立的,一切法都以心为主。因此佛陀宣说“万法唯心”,并以此破除世间承许“常我等为作者”的邪见。事实上,“常我”本身根本不可能成为生起万法的因。正如《释量论》中再三驳斥的那样:如果承许常法可以生果,就会引出“要么恒常生果、要么恒常不生果”等诸多过失。在十方世界的万事万物当中,众生的心是最重要的。虽然《十地经》中确实有“三界唯识”的说法,但是佛陀并没有承许万法的作者是实有的依他起或实有的阿赖耶识。关于“唯”字的解释,后文也会讲到。
如今,全世界的人都在为幸福而奔波,其中大多数人认为:钱财、地位、亲密关系等等,是幸福之因,虽然这些也可能与幸福有关,但实际上,决定幸福与否最根本的因,就是自己的这颗心。如果内心有满足感,即使没有获得这些事物,你也会感到幸福而自在;反之,如果有抑郁症等精神疾病,或者心态非常浮躁,就算整日睡在金银财宝之中,或是具足一切世间的地位、美名与妙欲,也得不到真正的快乐。
我们常说,自己是自己的怙主,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幸福也好,痛苦也罢,完全是由自心决定的。如果善于调心,无论是刮风、下雨、下雪,还是酷暑炎热,都能从容面对,外在四大的变化,对他来说都是顺缘。哪怕是遇到脾气非常不好的人,也会想这就是我修持安忍的极好对境;如果遇到性情温和的人,便会想这就是我学习的榜样。无论面对什么事、身处什么环境,哪怕没有丰厚的财富、崇高的地位这些外在因缘,生活依然可以过得踏实安逸、快乐自在。
所以,我们暂且不谈外在宏观世界的作者,就说每个人的内在感受,真正的造作者就是自心。如果心调得不好,哪怕是佛教徒,无论处在何种环境之中,都会像置身荆棘丛中一般,始终与外界格格不入、整日焦虑痛苦,总觉得生活充满了不安全感,现在很多人都是这样的状态。
所以佛陀说,万法的作者别无他法,就是自己的心。因此我们应当通过禅修、祈祷、观空性等方式修炼自心。我们不难看到,在世间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大多数人的分别念都在随着外境转,从来没有一刹那反观过自己的内心。这样一来,虽然很想依靠物质等等外缘获得满足,但实际上,内心的欲望永远都无法被填满。
其实地球给我们的资源完全足够所有人安稳地生活。可是因为世界上有些国家领导者的贪欲、嗔恨烦恼极为深重,所以把整个世界搅得一团糟,这一点大家都有目共睹。追根究底,就是因为这些人没有调伏自心的贪欲;如果断除了自利的欲望,人人都有利他之心,富裕者愿意主动分享资源,贫穷者也能满足于自己的福报享受生活,全世界的人都能过得很安稳、很幸福。不仅国家之间的冲突,很多人家庭内部经常吵架,遭遇种种痛苦,最主要的原因也是没能调伏自心。所以,佛陀宣说万法唯心造的殊胜教言是非常有必要的。
接下来宣说,上述对于佛经意趣的解释,是完全合理的。首先是以佛经教言来证成,具体会引用《楞伽经》的教证,进一步阐释上述道理。
申二(证明其合理性)分三:一、以经证成;二、以理证成;三、总结。
酉一(以经证成)分二:一、由何经所说;二、如何明确解说所说之理。
戍一、由何经所说:
故为增长智者慧,遍智曾于楞伽经,
以摧外道高山峰,此语金刚解彼义。
因此,为了增长智者菩萨的无我智慧,遍知的佛陀在《楞伽经》中,以“数取趣相续”等语,摧毁外道执著常我等为作者、如高山峰般的颠倒邪见,此语金刚也能够揭示其他经中所说“三界唯心”的密意。
前面讲到,佛陀确实在《十地经》中宣说了“三界唯识”的教言,但这主要是为了破除世人执著常我等为万物作者的邪见。那么,中观宗有什么依据,证明此观点的合理性呢?
月称论师在这里讲道:“故为增长智者慧”,也就是说,为了增上菩萨们的无我智慧,“遍智曾于楞伽经”,遍知的佛陀曾在《楞伽经》中,“以摧外道高山峰”,大家也知道,世人有许多关于万物作者的说法,包括承许实有的主物、常我等产生万法。佛陀为了摧毁外道如高山峰般的邪知邪见,而宣说了“此语金刚”,以如同金刚大炮般(或比作雷电)的法语,解释了在《十地经》中宣讲“三界唯心”的究竟意趣。世尊在宣说“唯心”的同时,并没有承许“心识实有”。
《楞伽经》云:“数取趣相续,蕴缘尘主物,自在天作者,我说唯是心。”这个教证我们刚刚解释过,麦彭仁波切在《中观庄严论释》中,也曾引用过这个教证。意思是说,佛陀之所以在《十地经》中宣讲“万法唯心”,其究竟意趣是为了破除外道执著他法为万物作者的邪见。
实际上,如果承许万法另有一个实有的作者,确实难以自圆其说,但如果承许“万法唯心”则非常合理。现在很多西方的年轻人,对一些宗教所说的“全能的造物主”,并不是很感兴趣。原因是什么呢?因为他们根本不确定这个世界到底有没有一个所谓人格化的创造者。
可能我们很多人也有这样的怀疑。如果说万物都是上帝创造的,那他辛辛苦苦造了六天,第七天休息的时候,后面出生的众生,又是谁来创造的?再比如说我们的地球,它又是上帝什么时候创造的?就像我们昨天观察依他起一样,到底是谁看到了上帝创造世界的过程?是照相机拍下来的吗?还是人们的揣测?如果用分别念随便揣测,那也不一定准确。
所以我们说,如果承许世界是由所谓全能的造物主而创造的,这并不合理。那到底是谁创造的呢?其实,这个世界并没有一个实有的造作者,一切法都只是由因缘而产生的,但是在所有的因缘之中,心才是最重要的。
基于众生的心,一方面可以安立共业,所谓共业就是依靠多个众生的心共同建立的;另一方面,每个众生都有属于自己不共的别业,也就是十二缘起中讲到的,自己的心可以建造自己的世界。所以佛陀说,这个世界并没有一个外在的主宰,我们自己的心,就是世界的作者。其实,佛教的道理并不用转弯抹角,关于宇宙万物的真相,不管是从世俗层面、还是胜义层面,在大乘的经典中都讲得很清楚。
如果我们没有懂得佛经的究竟密意,反而执著心识为实有,就很难真正通达万法皆空。当然,就像我们前面讲过的,其实弘扬唯识教法的世亲菩萨、护法论师等大德,都是非常了不起的成就者,他们只是为了利益随理唯识宗的所化众生,而宣讲了契合其根基的教义,并不是他们不懂得万法皆空的道理。
因为这个世界没有一个外在的造物主,而与此同时,众生的心非常重要,如果对那些一直向外寻找快乐的众生,宣讲唯识的道理,就可以让他们获得很大的利益,所以佛陀宣说了“万法唯心、三界唯识”,而并没有承许“三界唯物”。虽然大多数世间人认为物质财富极为重要,但实际上,物质并不能解决最根本的问题,相对而言心确实更为重要。
所以,我们以后和科学家进行对话,或是跟现在的年轻人交流一些佛教的道理、科学原理,包括讨论生物学、心理学的时候,把握“万法唯心”这一点确实极为重要。如果我们对内心的世界稍微有所研究,世间当中很多奇奇怪怪的事情,就很容易解释得清楚。如果对这颗心一点都不了解,一味地研究外在的物质,很多问题确实会比较麻烦。
像玻尔等很多科学家,对外在的世界反复观察以后,发现一无所得的时候都很害怕,感觉承认一无所有好像也不太合理。因为他们既不了解世俗谛中的缘起法则,也不明白现空无二的胜义实相,所以便开始恐慌起来。
因此我想,对于学习大乘佛教的人来说,虽然我们不是遍知,但是依靠闻思佛陀和传承上师们的教言,就像睁开眼目的人一样,对世间人所主张的各种说法,都能知道是怎么回事,可以说是心中有数。
戍二、如何明确解说所说之理:
各如彼彼诸论中,外道说数取趣等,
佛见彼等非作者,说作世者唯是心。
在诸多外道的论典中,他们主张数取趣等法是万物的作者,佛陀以智慧照见所有这一切都不是作者,因此宣说世间的作者唯一是心。
本颂再次明确解释,前面引用的《楞伽经》教证的真实意义。意思是说,不管外道、内道,虽然各自都有一些安立二谛的方式,就像《如意宝藏论》第十二品中讲到的,外道有360种或120种诸多不同的观点和派别,佛教内道则是以有部、经部、唯识和中观四宗为主。不管怎样,外道、内道各自都有很多论典,并且在相关的论典中都有属于自己独特的见解。比如说,数论外道认为主物最重要,胜论外道认为常我(胜我)是胜义谛,等等。
注释里面提到,广义来说,除了真正通达释迦牟尼佛甚深教义者以外的宗派,都可以称之为外道。比如声闻犊子部承许,以无分刹那和无分微尘等作为基础的实有的人我,是世间作者,其实他们并没有真正通达佛陀教法的真实意义,从这个角度来说,如同外道一样,都是佛法以外的道。以前我们一般都是按照是否皈依三宝来区分内外道,但是在这里是从见解上来区分:只有真正通达了佛法的究竟意趣——不二法门,才是真正的内道,也可以说是释迦牟尼佛真正的追随者。
反之,因为没有通达不二法门,无论是外道也好,还是佛教当中的有实宗也好,都在各自的论典中承许实有的数取趣(人我)等法为作者。但实际上,“佛见彼等非作者”,大慈大悲的佛陀用无碍的智慧照见,诸外道所安立的这些法,哪怕在名言中也不是因与作者。
实际上,关于外道的种种见解,在《中观庄严论》等论典中都有非常全面的破析。在当时那个年代,详细遮破数论派、胜论派等诸多外道的邪知邪见,是非常有必要的。而在如今这个时代,以进化论为主的很多主流思想比较接近顺世外道的观点,这些思想对现代人带来的损害更为可怕。包括现在部分科学家所主张的“意识由大脑产生”等个别观点,实际上,只是没有任何依据的一种说法而已。因此,在如今这个时代,对有些主流思想进行详细观察,也是非常有必要的。
我们应该追随遍知佛陀的智慧,要真正明白,在这个世间不可能有一个实有的作者。大脑不是心识的作者,所谓常有自在的我也不是世界的创造者,那么,在产生万法的因缘之中,哪一个因缘最重要呢?大慈大悲的佛陀以智慧照见万法的真相,最终“说作世者唯是心”。也就是说,在所有的因缘之中,就像我们刚才讲的一样,如梦如幻的这颗心,对众生来说才是最重要的。在这个如梦如幻的世界上,如果要寻找一个造作者的话,那就是自己的心。当然,它也并不是实有的。
所以说,对每个众生来讲,自己世界的造作者,就是自己的这颗心。小到每一个家庭,大到整个世界,众生的心都是最重要的。我们在生活中也不难发现,不管是年轻人、中年人还是老年人,凡是心很自在的人,不仅自己快乐,身边的人也很快乐,乃至周围的世界也是美好的。如果这个人非常自私,又很贪婪,再加上脾气特别暴躁,那他的世界也会变得痛苦不堪。
从整个世界的角度来讲,为什么有的国家经常发动战争,这与国家领导人的心态有一定关系。同样的道理,如果一个家庭经常争执不休,也与家庭每一位成员的心有直接关系。
包括在我们佛教徒里,有些人非常善良,不管遇到什么境况,都能保持淡定,哪怕过去很多年,信仰依然坚定,没有丝毫动摇。而有些人,也许是业力现前吧,某段时间内显得特别慈悲、特别欢喜,像天人一样。但再过一阵子,就完全变了,脾气暴躁,什么都不认,什么都不听,给自己和别人都带来了痛苦。
可以说,这就是我们当今世界的一个真实写照。大人是这样,小孩也是这样,乃至一些领导也不例外。可见佛陀所开示的这些道理,的的确确是真实不虚的。若能真正悟达心性,这个世界便显得十分美好;若未曾通达心的本性,又未能调伏自心,这个世界恐怕就不会那么祥和了。
如今,世上有各种各样的学说和著作。去图书馆或书店转一圈,就能看到满架子的书,每本都在阐述各自的道理。然而,在这纷繁复杂的人生里,我们快乐与痛苦的根源究竟是什么?就是自己的心。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佛陀在《楞伽经》《十地经》等经典中,宣讲了“万法唯心”或“三界唯识”的道理。
我们以前可能认为,像唯识宗那样承许外境都不存在,全部都认定为一颗心,似乎有些难以安立。但是佛陀把承许万法唯心的观点解释得非常清楚,当我们明白了整个前因后果以后,自然会知道其实唯识宗的思想也是很了不起的,他们主要是在缘起层面研究这颗心。不像世间有些心外之学,一辈子都在研究外在的物质世界,而对于如何才能真正离苦得乐的智慧一点都没有。现在很多人心脏不舒服的时候,都只能用一些激素类的西药来刺激,如此一来,心态更没办法平静下来。
所以我们应当知道,到目前为止,在这个世界上,对于心识的阐释及其修行方法,佛教确实是最殊胜的。如今遇到这么殊胜的佛法,大家也应该感到庆幸而满足。
这部《入中论》不仅仅宣讲了空性的道理,其实它对整个大乘佛法的教义都有非常细微的阐述,是一部极具窍诀性的论典。虽然颂词数量不算很多,背诵也没有那么难,早年我们闻思的时候,几乎大家都会背,但是里面讲到的甚深意义,确实可以涉及整个大乘佛教的究竟思想。现在很多人也正在学习,希望以后大家都能真正通达月称论师的究竟意趣,这一点也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