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中论》讲解 03

接下来,我们继续讲解月称论师所造的《入中论》。月称论师是中观应成派极为了不起的大成就者。在汉传佛教中,可能大家对月称论师的了解并不太多,这或许与各地文化传播的方式不同有关。因此,我们可以通过多种方式了解一下作者的殊胜之处。关于月称论师,其实并不需要我用语言来过多进行赞叹,相信在学习的过程中,大家可以通过本论犀利、严谨的逻辑推理,自然感受到作者超越凡俗的智慧。

月称论师有许多精彩的事迹,包括我们此前提及的:在僧团中,月称论师看似除了基本的饮食起居外无所作为,实则内在的修证早已超越凡夫的境界。但当时有些僧人难以接受他的状态,因此上师为了护持他,便安排月称论师到寺外放牛。一日,他放牛的森林突然燃起大火,那烂陀寺的众人议论纷纷:有人认为月称论师定会被大火吞噬,对他有信心的人急切地想要前去营救,而缺乏信心的人则是抱着一种看热闹的心态。

当众人赶到森林时,一位天女现身告诉他们:“你们无需担忧,月称论师已获得四大自在,火烧不坏、水溺不没、风吹不动、地压不伤。”可众人仍未信服,执意深入查看,最终在密林深处见到月称论师完好无损地安住其中。当大家惊奇地靠近时,他平静地说道:“我的上师龙猛菩萨以无生智慧之火,烧尽了一切实执的薪柴;我的上师月护论师也是如此;我自己也依靠无生的智慧,焚毁了世间所有执著的密林。因此,外在的火、水等诸般违缘,于我而言无有丝毫损害。我已证得万法无来无去、无生无灭如虚空般的境界。”

当时在场的众人无不生起极大的信心,许多人更是因此而坚定了大乘佛教的修行之路。所以,综合各方面来看,月称论师已然证悟了无生的智慧、通达了万法的究竟实相。我们学习每一部论典时,都应对作者有充分的了解。同时在学习的过程中,也应该很好地调整心态——毕竟这部论不像其他论典那般易懂,其中包含诸多不同的观点与深奥的道理。从前我曾在此下过不少功夫,关于藏传佛教中许多精彩的辩论我也会讲,但对现代人而言不知道有没有利益,因此辩论部分的内容我会尽量减少,着重从字面上为大家做讲解。

我希望身处不同地域的每位道友,都能好好听闻这部法,一旦开始学习,无论能否听懂,至少要学习圆满。有个别道友此前已学过好几遍,无论是跟随法师还是通过其他方式,想必对这部论典有所了解。但本论的内容并不是学过就可以了,在没有真正通达现空无二的境界之前,理应是听得越多越好。尤其在藏传佛教中,修学中观的人对《中观根本慧论》《中观四百论》以及《入中论》这三部论典极为重视,它们是学修中观必须精通的核心典籍。这次我不想讲得过于宽泛,也不会讲得太过简略,会从字面上为大家阐释清楚。在讲解的过程中,也恳请各位能够认真学习。

论义的第一个科判“入造论之分支礼赞”分为“总说菩萨之因”和“别赞大悲心”。

此前,“总说菩萨之因”以及“别赞大悲心”中“未分别赞大悲心”的两个偈颂已然讲解完毕,接下来将开始讲“分别礼赞”。此科判运用两个颂词将大悲心划分为缘有情的大悲、缘法的大悲以及无缘的大悲三个层面。

《入中论》蕴含着极为甚深的教义,倘若想要深入学习,很有必要理解科判的意义。这三种分类听起来好像很容易,但真正深入学习时,其中存在一定的复杂性。因此,大家在学习过程中,需认真分辨这三种大悲心的独特之处。

丁二(分别礼赞)分二:一、赞缘有情大悲;二、赞缘法与无缘大悲。

首先,我们来讲解赞叹缘有情的大悲心。

戊一、赞缘有情大悲:

最初说我而执我,次言我所则著法,

如水车转无自在,缘生兴悲我敬礼。

一切众生最初口中谈及我、心里执著于我真实存在,其次就会言说我的房子等从而执著我所真实存在。因无明而将自己困于如水车般的三界轮回之中,毫无自在可言,只能随业力不断流转。因此,菩萨们对以假为真、以苦为乐的轮回有情心生大悲。而作者月称论师在此首先赞叹、顶礼菩萨们缘众生而起的大悲心。

本颂是月称论师在造论之初分别赞叹缘有情的大悲心。其他论师在造论之前,或许会先顶礼本师释迦牟尼佛、文殊菩萨及传承上师,月称论师却与之不同,首先是赞叹成就菩萨的三种因,继而着重赞叹其中的大悲心。此处所说的缘有情大悲,是指以众生为所缘境而生起的悲心。在这里,没有辨别众生是常与无常、实有或无自性,凡是在三界轮回中的所有众生,皆因有我与我所执而如水车般在轮回中不断流转,他们非常可怜。因此,我们理应对他们生起悲心,而月称论师在此处,也是向所有相续中具有这种大悲心的人致以敬礼。

这里的“我”与“我所”,是不是表示真的要先有我执,然后再产生我所执呢?这只是一种表达方式而已,实际上,我执与我所执应该是同时存在的。只要有我执,必然伴随我所执。《中观宝鬘论》中云:“何时有蕴执,尔时有我执。”当将五蕴的聚合执著为我时,这既是我执,也是对我的“五蕴”产生了我所执。

比如,是否第一刹那生起我执,第二刹那或第三刹那才产生我所执呢?事实并非如此。如果从比较粗大的层面分析,我们可以说先有我执再有我所执,但实际上,只要“我”的概念执著一出现,我所执就已经同时生起了。因此,这里讲到所有的众生,无论具有的是俱生我执还是遍计我执,都十分可怜。正因为有了我执与我所执的缘故,他们在轮回中一直漂泊、不断地感受痛苦。

在这里,以水车来比喻众生在三界轮回中的流转。在《入中论自释》等其他论典中也有这个比喻。古印度的水车是一种提水工具,类似如今从井中取水的机械,需要以人力驱动令其旋转,其诸多特点与三界轮回中的众生相似:其一,水车需以绳索紧紧捆缚,正如三界众生被业与烦恼牢牢缠缚;其二,水车的运转离不开转轮者,而三界众生的轮回亦需依托十二缘起中的心识作为“转轮者”;其三,水车的旋转始终无法超出水井的范围,众生同样难以脱离上至有顶非想非非想天、下至无间地狱的三界轮回;其四,水车下沉极为容易,无需额外助力便可自然坠落,三界众生亦是如此,造作恶业、堕入恶趣皆轻而易举;其五,水车向上提拉时十分费力,必须依靠勤作,同样众生若想获得善趣或解脱的果位,也需要善知识竭力向上引导;其六,水车的旋转需依托动力,部分注释亦将其比作旋火轮,而三界众生也需依靠烦恼杂染、业杂染、生杂染不分前后地持续流转——从无明到老死之间循环往复,始终深陷痛苦之中。

这里的缘有情大悲,是指见到轮回中的众生皆不离苦苦与变苦的本性而生起的大悲心,因此发了菩提心的菩萨希望一切众生能从轮回的苦海中获得解脱。其实,在轮回中苦苦与变苦是比较明显的痛苦,即便如此,想要认识它也需要一定的智慧。

而有情众生,则因为执著自己为恒常、独立、整体、实有存在,而被无明我执困于轮回之中,无法获得真正的快乐。正如《杂阿含经》所说:“众生无始生死,长夜轮转,不知苦之本际”,意即众生从无始以来便在生死轮回中流转,却未能了知轮回的本性是痛苦,非常可怜。所以,无论是普通凡夫,还是发了大乘菩提心的人,只要能真切感受到众生正在遭受苦苦、变苦的折磨,并于相续中缘着众生而生起大悲心,月称菩萨在此便会对其大悲心予以赞叹与顶礼。

接下来,我们讲缘法的大悲心与无缘的大悲心。

戊二、赞缘法与无缘大悲:

众生犹如动水月,见其摇动与性空。

声闻缘觉因洞察到众生犹如水月般刹那迁流的动摇本性,而对众生产生了缘法的大悲心;而佛菩萨则通达众生如水月般具有摇动性的显现与空性无离无合的不二之理,故因而对有情生起了无缘的大悲心。

这个颂词所阐述的内容会更深一点,因为缘有情的大悲心,在凡夫的相续中皆可生起;而缘法的大悲心,至少需要通达人无我与无常之理的声闻缘觉才能真正生起,因为他们的相续中已经没有对粗大法的常执,并以其甚深的智慧能够照见众生刹那迁流的动摇性。

表面上看起来,众生似乎皆在快乐地生活,但实际上他们如同无明之水中的月影,被分别与业力的风不断吹拂,始终动摇不定。正如水中的月影,无论从月影本身还是承载它的水面来看,皆无丝毫恒常性与稳固性,时刻处于刹那生灭的动摇之中:前一刹那与后一刹那截然不同,然而众生对此却毫无觉知。因此,一切如月影般动摇、无常、不稳固的众生,皆是此处生起缘法大悲心者的所缘对境。

前一颂中缘众生的大悲所观之苦,属于“苦苦”与“变苦”的范畴;而此处缘法的大悲心所指向的动摇性,则归摄于“行苦”之中。我们所见到的众生,从粗大无常的层面而言,有从青春至衰老的显著变化;从细微无常的层面来讲,则具有刹那迁流的动摇之性——以水月为喻,可谓恰如其分。因此,一旦通达了无我与无常的道理,自然而然会对无有丝毫稳固性的众生产生大悲心。

第二个方面讲到无缘的大悲心,同样以水月为比喻,但强调此水月不仅具有动摇性,而且其本体与空性无二无别。因此,通达了显空无二境界的佛菩萨,对众生会自然而然生起无缘的大悲心。

《大智度论》中说:“诸法虽无常,爱著者生苦。”诸法的本性是无常的,然而因为众生不通达无常之理,始终执为实有、恒常,致使在轮回中无有出期,感受无量无边的痛苦。因此,我们都应该默默发愿:愿依靠佛法的智慧,断除众生相续中的贪执,令他们获得究竟圆满的佛果。

从对境角度而言,由于所有凡夫以及有学的声闻、缘觉相续中都存在“我执”与“我所执”,因此他们都是缘有情大悲心所缘的对境。尽管是声闻、缘觉,但有学的声闻和缘觉尚未完全断尽有漏的业障。

其次,缘法大悲的所缘境,除凡夫及有学的声闻、缘觉外,还包括无学阿罗汉;按照果仁巴大师的观点,即便是十地菩萨在出定后得位时,也具有如水月般的动摇性,所以他们都属于缘法大悲心者生起悲心的对境。

最后,相续中具有无缘大悲心者会缘哪些众生生起悲心呢?其对境除前述所有凡夫、有学及无学的声闻、缘觉,以及处于后得位十地菩萨外,还包括住于入定位的十地菩萨。因为即便是入定的十地菩萨,其相续所依的身体也是动摇、空性的,如同水月般显空双运。因此,直至佛地时,方能圆满一切功德、断尽一切细微之苦。在这之前,从凡夫到十地菩萨之间,都存在一些不圆满之处。

缘有情的大悲心,凡夫人亦可生起;缘法的大悲心,属于声闻缘觉及以上圣者的境界;而无缘的大悲心,唯有在菩萨或佛陀的相续中才能产生。尽管这三种悲心,在见解层面有所不同,但他们的共同之处,都是愿众生离苦得乐。这样的大悲心非常重要,它贯穿整个大乘道的所有修行。

为什么月称论师在造论之初,最先赞叹并顶礼大悲心呢?实际上,若空性的修学不以大悲心摄持,便不能成为大乘菩提道的行持。反之,没有空性见解所摄持的悲心,则与外道行持慈善事业者的悲心相似。由此可知,大乘佛教中所讲到的大悲心,具有其独特的意义与深度。因此,作为大乘修行人,大悲心与空性见二者缺一不可。

我们也应时常观照自相续:如果没有大悲心,便无法真正步入大乘之列。即便有少许空性的见解,也不足以成为大乘菩萨,唯有生起菩提心,才标志着正式进入大乘资粮道。所以,每个人都要争取在此生令自己的相续生起大悲心与菩提心。一旦我们在相续中真正生起了菩提心,就不必每日刻意勤修,它自然会安住于心相续中而不失坏,只要我们没有生起“永不再发菩提心”的违品,菩提心便会恒时相伴。

所以,我们来到这个世间,每个人至少要生起大悲心与菩提心。倘若没有大悲菩提心的摄持,即便我们把中观学得再好,也不能成为真正的大乘修行人。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普通人纵使再努力,也未必能拥有一地菩萨那样的空性见解。如果没有达到一地菩萨的境界,只是以总相的方式认知空性,还不能算作真正入于大乘道。而一旦生起菩提心,即便对空性的见解不是那么有深度,也已经成为了大乘行人。

因此,月称论师在阐述十地菩萨境界之前首先赞叹大悲心。其实,我们常说的“空性大悲藏”,意思是,空性见必须以大悲菩提心摄持才能真正利益众生。如果没有大悲心,即使通达空性,对众生而言也无实际益处。因此,我们证悟空性的根本目的是为了利益众生。此前也提到,大悲心贯穿整个菩萨道的一切修法:如果最初没有大悲心,就如同种子已枯竭;如果在修行途中退失了大悲心,那我们同样会因为失去了动力而无法利益众生,最终也无法成就佛果;在果位阶段,若缺乏大悲心,众生也无法领受我们成佛所带来的利益。

只要心怀大悲,即便我们当下还不是佛菩萨,但所作所为也都能利益众生,了知这一点至关重要。以上论义中第一个科判“入造论之支分礼赞”的内容已讲解完毕。

下面我们开始讲解“所造真实论体”,其分为“解说暂时地”和“解说究竟佛地”两方面。其中第一个科判“解说暂时地”又分为“分说十地”与“解说十地功德”两个方面。接下来,“分说十地”则进一步划分为“解说极喜地等五地”“解说第六地现前地”与“解说远行地等四地”三方面。

这个科判的划分十分有趣。由于颂词中前面五地讲解得较为简略,因此麦彭仁波切将它们置于同一个科判中;第六地讲解得较为详尽,便单独列为一个科判;后面的四地同样讲解得较为简略,所以也放在了一个科判里。

那么,首先第一个“解说极喜地等五地”分为:解说一地极喜地、解说二地无垢地、解说三地发光地、解说四地焰慧地与解说五地难胜地。

乙二(所造真实论体)分二:一、解说暂时地;二、解说究竟佛地。

丙一(解说暂时地)分二:一、分说十地;二、解说十地功德。

丁一(分说十地)分三:一、解说极喜地等五地;二、解说第六地现前地;三、解说远行地等四地。

戊一(解说极喜地等五地)分五:一、解说一地极喜地;二、解说二地无垢地;三、解说三地发光地;四、解说四地焰慧地;五、解说五地难胜地。

第一品 极喜地

己一(解说一地极喜地)分二:一、真实解说一地;二、本品摄义。

庚一(真实解说一地)分三:一、略说差别基——地之本体;二、广说差别法——地之功德;三、以宣说功德而总结。

首先这里以略说的方式宣讲一地菩萨的本体与特点:

辛一、略说差别基——地之本体:

佛子此心于众生,为度彼故随悲转,

由普贤愿善回向,安住极喜此名初。

佛子因为通达了显空双运的智慧,自然而然会对执著实有的众生产生强烈的大悲心。为了度化众生远离轮回之苦,一地菩萨凭借无漏的智慧,毫无保留地将一切善根以普贤大愿回向给众生。能够如实安住于极喜地境界之人,被称为初地菩萨。

“佛子此心”是指一地菩萨的智慧;“于众生”是在讲一地菩萨的智慧已完全通达了众生的本体为空性的道理;“为度彼故”是为了度化这些以苦为乐、以假为真的可怜众生;“随悲转”即菩萨的智慧随度化众生的大悲心而转。这表明一地菩萨具有智悲双运的境界,而这正是“地”的本体。

那么,第一地菩萨有哪些特点呢?菩萨本有无数阿僧祇劫的大愿,但这些大愿可摄为普贤十大愿,即我们常念的《普贤行愿品》。虽然我们凡夫天天念诵《普贤行愿品》,但实际上,只有一地菩萨以上的境界,才能善加回向并令其真正现前。行者经过一个阿僧祇劫的积累资粮、净除罪障,最终在证得一地菩萨境界的刹那,安住于这一境界,内心极为欢喜,故而被称为欢喜地、极喜地。那么,菩萨为何欢喜呢?是因为具备了利益众生的能力而欢喜,并非为自身获得快乐而欢喜。从字面意义来讲,证得一地菩萨的境界是极为欢喜的。

“地”的本体是远离四边八戏的空性境界,从这个角度来说没有什么可分别的。然而,由于菩萨处于后得位时,其功德存在差异——诸如功德数目的增长、障碍的净化,以及十波罗蜜多的增胜等——因此每一地皆有独特的内涵,故而从功德所依的角度被划分为一地至十地。这就如同一切草木皆依大地而生长,此处的“地”便是功德的依托,由此而得名。

从胜义实相而言,正如《十地经》所述,空中的鸟迹本没有什么可分的,智者的境界亦不可言说。但在现相层面,菩萨确有十地之别,这一点我们后学者理应知晓。尽管我们尚未证得一地菩萨的境界,却仍需明白一地菩萨的功德极为超胜。《华严经》提到,菩萨安住欢喜地时以十种愿为首,出生无数大愿。我们念诵《普贤行愿品》的主要目的,便是祈愿普贤十大愿能早日现前。

此处主要阐明:虽然菩萨在入定时并无差别,但于后得位时,从一地至十地的功德确实存在差异,而这种差异的所依与载体,便被称为“地”。十地、有学地、无学地,皆以“地”相称。部分人或许因为对佛法的了解不深,所以对这类专业术语感到陌生,即便佛教常识中的简单概念,可能也不甚明了。因此,不管我们学习中观还是现观,务必先理解这些概念,如此后续的学习才不会一直晕晕的——好像是在“坐飞机”,这一点至关重要。以上便是对第一地菩萨本体的略述。

辛二(广说差别法——地之功德)分三:一、庄严自相续之功德;二、摄服他相续之功德;三、一地殊胜之功德。

壬一(庄严自相续之功德)分三:一、获得具义名称之功德;二、获得生于种姓等应取殊胜之功德;三、遮止恶趣等所净功德。

首先讲,获得具义名称之功德,也就是说一地菩萨名副其实的功德是什么呢?

癸一、获得具义名称之功德:

从此由得彼心故,唯以菩萨名称说。

因为已经获得了智悲双运的胜义菩提心,故而得名菩萨。

我们此前曾提及,菩萨的名称有两种不同的解释:第一种是从行为层面进行定义的,正如《入菩萨行论》中所述,相续中生起世俗菩提心的刹那,便可称为菩萨,成为众生的应供之处;另外,《迦叶请问经》中以转轮王作比喻,哪怕是转轮王与仆女生育的孩子,在世间也会被称作王子,虽然他还没有相应的力量。同理,虽然初发菩提心的菩萨利益众生的力量较为微弱,但依然可以被称为菩萨,这便是从行为角度而言的。

前面我们学第一颂时也提过,有些大德认为,颂词所讲的佛子应当包含凡夫位的菩萨,而并非只有一地以上菩萨;不过,果仁巴大师、全知麦彭仁波切等大德则认为,这里的佛子主要是指得地菩萨。既然如此,《入菩萨行论》中所提到的初发心的菩萨,是否需要具备大悲心、菩提心以及无二慧这三者呢?实际上,即便是处于资粮道、加行道的菩萨,也需要相似具备这三种因。因此,诸多解释之间并不存在矛盾之处。

那么,第二种菩萨是以见解来定义的,也就是真正证悟了万法空性的菩萨。正如《般若二千五百颂》中所言,当通达一切法无实有、无生灭、无自性、虚妄不实,如同虚空一般时,方可称为真正的菩萨。也就是说,唯有生起一地菩萨的境界时,相续中才真正具有胜义菩提心,也只有生起胜义菩提心之际,才能被称为真正的佛子。因此,这里所说的菩萨,应该是证得欢喜地境界的一地菩萨。

当然,关于这个道理,以前宗喀巴大师、仁达瓦以及萨迦派的夏迦秋巴,都将之称为胜义菩萨。萨迦派的果仁巴大师则认为,胜义这个词不能用来形容菩萨,但可以用来形容菩提心,他也引用《宝云经》的教证来证成这个观点。不过我觉得,只要大家能够透过文字准确领会它背后的真实含义,如何表达都可以。

不管怎样,大悲心、无二慧与菩提心这三者便是获得一地菩萨果位不可缺少的因缘。那么,这里所说的三种因,与《宝性论》《大乘经庄严论》中提到的依靠信解心的种子、般若的母亲、禅定的胎处以及大悲的乳母这四种因来产生佛子的观点,是否相违呢?实际上二者并不相违,因为其中内涵是相通的。比如三种因中的大悲心与无二慧,和四种因中的大悲乳母与般若之母,所表达的意义完全一致。所以这些方面并没有本质区别,所诠释的真实内涵应当是一致的,只是表达的侧重点略有不同罢了。

癸二(获得生于种姓等应取殊胜之功德)分五:一、种姓功德;二、所断功德;三、所证功德;四、能力功德;五、增上功德。

子一、种姓功德:

生于如来家族中。

一地菩萨已经出生于如来家族之中,具有了如来种姓的功德。

我们经常念诵的发心仪轨中,有一个源自《入行论》的颂词说道:“复生佛家族,今成如来子”。那么,初发菩提心的菩萨,是否已经生于如来的家族中呢?当然,从某种角度可以这样说,但这与一地菩萨的境界仍有本质的区别。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唯有真正证悟无二法性的境界,才算是真正的佛子。这就好比一个家族中,唯有亲生儿子,才能真正拥有家族的身份与权力。而凡夫位的菩萨,即便在获得加行道忍位时也有“不退转”的说法,但与一地菩萨相比,其境界并没有那么稳固。因此,真正生于如来家族中当属一地以上的大菩萨。

下面讲,一地菩萨具有已断除三种结的功德。

子二、所断功德:

断除一切三种结。

在获得第一地菩萨的境界时,已经断除了萨迦耶见、疑见与戒禁取见三种最重要的结缚。

《俱舍论》《大乘阿毗达摩》中也阐释了很多获得见道需要断除的不同障碍,例如在谈及见道的所断时,提到需缘欲界、色界、无色界次第断除,以及四谛中苦、集等如何断除的道理——有的观点认为可于一刹那间断除,有的则主张渐次断除,说法各异。但归根结底,这里讲得很清楚:若想获得见道的果位,在所有的障碍中断除这三种障碍最为重要。一地菩萨的境界现前时,已完全通达了人无我与法无我的真理;下面讲第六地菩萨的境界时也会详细阐述这部分内容。而此时的一地菩萨需要断除三种结缚,即萨迦耶见、疑见与戒禁取见。

或许有人会问:“既然在获得见道时已经断除了怀疑,为何在修道阶段仍需断除疑见呢?”实际上,《优陀那经》注释及诸多经论中早已说明:修道中所需断除的是更为细微的习气,而见道时则需主要断除粗大的怀疑。关于见道的所断,还有许多从其他角度进行的阐释。比如《俱舍论》中提到需要断除十种根本烦恼,其中包括五种见与五种非见(贪、嗔、痴、慢、疑),这些所断有些包含在此处的三种结缚中,有些则未涵盖。不管怎样,相关的说法还有很多。这就如同世间打仗,若能降伏对方军队的首领,其余的士兵自然会随之归降;从击败敌军的角度而言,擒获了首领即可视作战胜了整支军队。同理,获得一地菩萨境界的最大障碍,正是此处所讲的三种结缚。

首先是萨迦耶见,也叫坏聚见,即执著于“我”与“我所”的见解——将五蕴假合之体执为实有的“我”,这是一地菩萨必须断除的见解。如果没有断除我执,便无法证悟空性而获得解脱,因此必须断除。其次是疑见,若对入解脱道心存怀疑,比如我们前往拉萨,首先要有明确的意愿,如果只是三心二意地“想去”,未必能付出实际行动。所以,一地菩萨的见道需断除疑见。第三是戒禁取见,即将非因执为因的错误认知,与解脱之路背道而驰。例如有些外道妄想通过五火焚身、持牛戒等方式获得解脱,这类以非因求果的做法绝不可能实现。因此,戒禁取见也是一地菩萨必须断除的结。

所谓的“结”,就像人被绳索捆绑时打的死结,若不解开这些结,便无法挣脱束缚、获得真正的解脱。而一旦断除了这三种结,就一定能趋向解脱。虽然证得见道果位需断除的细微障碍很多,但所有障碍皆可归摄于这三种结之中。

对于十地的菩萨而言,正如《辩中边论》所述,每一地菩萨需断除一种所知障,共有十种所知障,也有这样的分析。而《中观庄严论释》则指出,这些障碍实则可归为烦恼障与所知障两类。其中,烦恼障由人我执引发,直接障碍解脱,其本体包含吝啬等烦恼;所知障则由法我执而生,障碍获得遍知佛果,其本体为三轮执著分别念。总而言之,这些障碍会遮蔽我们本具的佛性。因此,作为佛教徒,应尽力寻求断除烦恼障与所知障的方法。

烦恼障与所知障之中包含着诸多细微的障碍。我们以前学过《辩答日光论》,麦彭仁波切在与札嘎格西辩论中,将许多后译派大德的不同观点阐释得十分清楚。实际上,对于对前后译派不同观点很感兴趣的学者而言,学习麦彭仁波切的几部辩论著作,应当是很有价值的。但此次由于时间等多方面的因素,我们可能不会讲太多辩论的内容。

通过这次《入中论》的学习,我们要清楚真正的菩萨究竟是什么样的。我们很多人觉得自己就是菩萨,但其实真正学习《十地经》《入中论》之后就会明白:从名相上讲,有些人或许可以称为菩萨,但要成为真正证悟人无我或法无我的菩萨,并没有那么简单。他们所证悟的境界,确实值得我们心生向往。

尤其到了后面,月称论师会着重讲述六地菩萨的境界,关于人无我与法无我的抉择有诸多精彩的辩论,将会详细剖析一切法究竟如何不成立。因此,我也希望通过这次学习,大家能对空性有所领悟。当然,在学习的过程中或许会感到艰涩,我现在讲课的环境也不像以往在佛学院时那么好,也是一边在接受治疗、一边翻译,同时还在各种事务的忙碌中,想到哪里就给大家讲到哪里,也没有时间翻阅各类论著,不像年轻时那样有兴致研读诸多中观讲义。

虽然现在查找资料比以前便捷许多,但手头的事情确实繁杂,所以这次也没打算特别去发挥,因为若讲得太深入,我也担心大家会云里雾里。如今大家都被各自的业风吹拂,四处漂泊,或许已不再具足从前的学习因缘,所以我也不确定还有没有人能真正静下心来思考。中观的义理本就深奥,若没有专注的智慧去剖析,只是像听流行歌曲般泛泛一听,或许只能种下一些善根种子。不过,只要大家接触了空性法门,即便未能完全听懂,这辈子也算与本师释迦牟尼佛的空性教法结下了甚深的缘分,如此一来,我们的轮回终究会有尽头。

如今外在的世界纷乱复杂,人们的分别念与烦恼也确实炽盛,因此我们迫切地需要以空性的智慧让内心平静下来。在内心获得平静时,虽然自己尚未证得一地菩萨的境界,但我们也会明白:万法的本体不过如梦如幻,除此之外,实在不必过于执著和烦恼。

当年,米拉日巴尊者在摄受一名女子时讲道:“你应当观自心如虚空般广阔无边;你应当观自心如大海般深广无底……你应当如是观自己的心,远离分别和寻伺。”这名女子修行一段时间之后,向尊者提问:“我观心如虚空时,想起虚空之中有各种云雾,这应该怎么办?我观心如大海时,又想起海中波浪此起彼伏,这又该怎么办?我观自己的心时,心中生起各种各样的分别念,这该如何应对?”尊者欢喜地回答:“虚空中虽有云雾,但实际上除了虚空的本性以外,云雾是不成立的;虽然大海中有波浪此起彼伏,但其实除了海的本性以外,也是找不到波浪的……虽然心中有各种各样的分别念,但除了自己的心性以外也别无他法,应当在心的本性中安住。”尊者正是通过这种直指心性的方法,令女子了悟了万法的实相。

所以,不管我们学习中观还是密法,在遇到甚深的了义法门时,都需要以自己的智慧深入观察,尤其是通过逻辑、事势理进行剖析时,稍有敏锐智慧的人或许能理解,但如果自身智慧不够,其中的内容未必能完全理顺,因为这里的逻辑环环相扣,只要一个地方没有明白,后续的很多道理便难以串联起来。因此,大家在学习的过程中要更加认真努力。

当下我们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学习,尽量争取不要断掉自己趋入解脱道的缘分。否则,若稍有疏忽,未来在漫长的轮回中还是很可怜的。我们曾发下的誓愿,在不同的时期可以通过不同的方式来践行,自己要学会适应新的学习方式。如果你具备智慧与信心,无论身处何方,希求自他解脱的信、愿、行都不会动摇;但若缺乏信心与智慧,一旦因缘发生改变,自己的闻思修行便会受到极大的影响。此时,我们通过这种方式为大家分享般若空性的法义,希望各位都能从中获得真实的利益。